留住方言留住根，留住故乡那片云——再评《凝脂手》

全片叙事与对白全程采用湖北省钟祥市地方方言。过去二十年，湖北虽诞生了不少方言院线作品，但绝大多数以武汉方言为主——《万箭穿心》《南方车站的聚会》《人生大事》等皆为耳熟能详的例证。而以非中心城市县域方言作为主要语言载体，讲述乡土普通人奋斗故事的院线长片，《凝脂手》实属难得的尝试。

回望数十年间，我们对方言价值的认知经历了显著转变。五六十年前，推广普通话是时代主流，不少地方倡导放弃方言、学习通用语。而近一二十年来，随着语言文化保护理念深入人心，大众逐渐意识到，方言是中华传统文化中珍贵的活态遗产。各地电视台开设方言栏目，越来越多电影尝试方言叙事，均收获了良好的艺术效果。

方言承载着独特的文化价值，用方言拍摄电影，对于地方文化传承、维护中华文化多样性，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。

首先，方言是封存地域生活记忆的语言密码。许多乡土词汇、民俗表达、细微的情绪语感，无法用普通话完整复刻。这些词语连着本地的生产习俗与生活方式，是一代代人所沉淀的文化记忆。当方言被记录于电影影像之中，便相当于为这门乡土语言留存下鲜活的影音档案，避免其随时代变迁而消散。

其次，方言能最大限度还原故事的真实质感。乡音自带烟火气，人物用本土方言对话，性格与乡土人情自然流露，故事不再是悬浮的演绎，而是这片土地真实的生活写照。它让地方文化走出地域局限，通过银幕传递给全国观众，带动大众了解乡土文化，助力本土传播。

再者，方言是游子的情感纽带。无论身在异乡还是海外，一句熟悉乡音便能勾起对故土的思念，唤起在外游子对家乡的关注，激发其反哺故土、参与家乡建设的热忱。

当然，保护方言不等于否定普通话推广。普通话维系全国交流，方言保存地域文化，二者相辅相成。方言电影正是这种共生关系的艺术实践。

就方言对于民族共同语的文化价值而言，《凝脂手》的意义远超一部普通励志电影。叙事层面，它讲述的是钟祥豆腐女孩豆妮在改革开放的时代浪潮中，凭手艺立身、凭坚韧前行，从寒门小人物一路打拼、逆袭成长的奋斗故事，歌颂了千千万万普通劳动者脚踏实地、向阳而生的可贵品质；但影片更深层、更珍贵、也最易被大众忽略的价值，在于它以院线影像的形式，完整、鲜活、原汁原味地留住了濒临淡化的钟祥方言，守住了一方水土最珍贵的文化根脉。

在城市化飞速推进的今天，人口大规模流动、通用语言全面普及，许多县域本土方言正在悄然褪色。年轻一代日常极少使用乡土口音，大量地道词汇、民俗语调、乡土表达正无声无息地消失。方言的消亡，从来不只是口音的流失，它背后带走的是一地独有的生活逻辑、民俗传统、人文记忆与祖辈情感。一种方言的淡出，便是一种地域文化基因的缺失，也是中华文化多样性的一分减损。

放眼全国影视市场，地市、县域的小众方言极少有登上全国大银幕的机会。《凝脂手》在全国的公映填补了湖北中部县域方言院线电影的空白。它证明：乡土方言不土，基层故事不俗，小人物的奋斗与小地方的文化，同样值得被看见、被记录、被传播、被珍藏。

文化的繁荣，从来不是千篇一律的统一，而是百花齐放的多样。普通话让我们走出大山、走向广阔世界；方言让我们记得住来路、守得住故乡本源。一部《凝脂手》，既是普通人逆风翻盘的人生赞歌，也是一部珍贵的地方语言影像典籍。它为钟祥地方文化传承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，也为中华方言文化的活态保护与多元延续，贡献了极具意义的影视样本。

如果你原籍荆襄，生长于钟祥，想听听久违的纯粹的乡音；或者只是眷恋故乡、情系乡土、珍惜代代相传的方言土语里的文化血脉，不妨走进影院看一看《凝脂手》，在豆妮们打拼的人生故事里，听见乡音，看见乡愁，回望来路，寻觅根脉。愿那萦绕在耳畔的乡音，化作你脑海里眼幕前故乡山坡上的那块云；愿你的每一次回望，都能望见故乡那片云，洁白如初，罩着那条来时的路。

附：一个关于方言价值的小故事

二战太平洋战场上，美军曾吃过密码被日军破译的大亏。后来他们想了个绝招：找来美国印第安原住民中一个名叫纳瓦霍部落（Navajo）的人，让他们入伍服役，本土与太平洋战区之间，就用他们的母语发无线电电报进行联系。

他们用纳瓦霍语里的猫头鹰代表侦察机，鲨鱼代表驱逐舰，蜂鸟代表战斗机，再用纳瓦霍语编了一套字母表，把英语字母逐个转译。前线发报员和后方译电员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纳瓦霍士兵，整个系统既依赖一门外界几乎无人掌握的语言，又叠加了人工编码层。日军截到电波，完全无从下手——这套密码在二战中始终未被破译。

方言和少数语言的价值，往往不是平时能看出来的。它像一种沉睡的底层资源——你不知道哪一天，它会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派上用场。保护方言，就是保护文化，保护战略资源！

（全文转自微信公众号“观草木识虫鱼”，作者：山谭野衲。版权归作者所有）